獨立精神

2007121915:35

 

 

獨立精神

尹萍

 

「來來來,我們講清楚,我們家是要採取中式還是紐西蘭式?」

 

一位台灣移民父親,面對吵著要把頭髮挑染成綠色的十七歲女兒,劃下道兒:「若是採取中式,我養你到大學畢業找到工作,你呢,凡事都聽我的;若是採取紐西蘭式,你愛幹什麼幹什麼,但是現在就給我搬出去!」不用說,這女兒是屈服了。

 

但是其實這不公平。這女孩十七年來都是按照中式教養法長大,在父母的羽翼之下,從來不知外面的風雨。她住在紐西蘭,但沒有真的過紐西蘭日子。忽然以「搬出去」要脅她,她沒有能力抗拒。

 

若把這故事講給土生土長的紐西蘭年輕人聽,對方可能不懂:他若要染頭髮,不需要跟他爸媽說,他自己打工賺的錢,要用來染自己的頭髮,不關別人的事。

 

他頂著新髮型回家,父母看見,即使心裡很不以為然,可能駭笑,可能假裝沒看見,但是絕不敢說「給我滾!」,因為,他說不定真的就搬走了。

 

紐西蘭是非常年輕的國家,冒險拓荒的精神處處可見。荒野登山長途健行是許多家庭扶老攜幼的年度活動,打獵露營劈柴生火是男孩子應備的技能。做父親的,以及學校老師,唯恐孩子嬌慣,不能在險惡的環境中生存,經常要帶他們到山林裡去回味「篳路藍縷」的艱辛。在山裡,他們會告訴孩子們,遇到困難,你就得「堅強起來」(Toughen up)。艱難困苦只能當成笑話帶過,叫苦叫累太遜了,得不到同情。

 

依照紐西蘭法令,十二歲的孩子就可以駕駛農場上的牽引機,十五歲可以申請學習駕照,十七歲可以取得正式駕照,十八歲可以投票、可以買酒。

 

在學業上,十五歲可以離開學校,進入職場;十六歲可以申請入職業技術學院;十七歲唸完高中,可以申請入大學。一般文理科系只需三年就可畢業,順利的話,這時才剛滿二十歲。 到這時候,很多人的履歷表已經洋洋灑灑,社會經驗也很豐富。

 

在這個農業國家,鄉下孩子從小就在自家農場上幫忙:清晨三點起床,給乳牛擠奶;下午三點放學回家,又擠一次奶。十幾歲的孩子對各種農業機具都很熟悉,收割牧草、修剪羊毛,是很得力的幫手,完全可以獨挑大樑。這些工作是有酬的,父母報稅時當成薪資支出。

 

城市居民,則沿襲英國小手藝人傳統,許多行業都像是學徒制。城裡的孩子,十一二歲開始找事,第一份工作往往是送報紙和傳單。此外,看各人父母的職業,或在修車廠,或在咖啡店打工。會樂器的孩子常常在街頭賣藝,才藝更高的在教堂彈管風琴或帶領唱詩。一位牙醫的兒子特別內向害羞,暑假就被派到海邊的度假屋去油漆整座房子和圍籬。十六七歲的女孩子最常應徵服裝店員工作,超級市場下午三點以後大半員工都是男女高中生(紐西蘭學校下午三點放學)。麥當勞和星巴克、電影院和披薩店,都是這些無技術勞工的求職目標。他們的工資依法是十八歲以上成人的八成,但工作表現不見得比成人差,因此企業主樂於僱用。

 

大學生的打工範圍更廣。調酒師、DJ、甚至猛男秀。大學宿舍每層樓有一位助理管理員,都由高年級學生擔任,正式支薪。每個大學生都希望在自己本科範圍內找到實習工作,但實在找不到,在餐廳當侍者也可以湊合。為了賺夠多錢,有的大學生打兩三個工。

 

沒有打工機會也不必太擔心。紐西蘭政府認為高中畢業就是獨立成人,如果想唸大學,不必倚賴父母,可以跟政府貸款。就算你家是豪門鉅富,政府也不介意,學費、生活費都免利息借給你,每週自動撥款到你帳戶。等唸完書,開始工作賺錢,政府就開始算利息,從你的薪資中扣款。

 

意思是,你完全可以跟父母決裂。他們不能管控你的前途。很多年輕人就此脫離家庭,還特意跑到離家最遠的城市去讀書,好避開父母的雷達網;即使仍在本城大學就讀,也可能搬到外面與朋友合租房子住,週末也不回家。

 

「直昇機父母」在這個國家不太存在。

 

有一個男生,到別個城市去唸了一年大學,暑假回家,發現他的房間已被母親改裝成書房,他的床被塞進地下室車庫。一個女生,前腳剛搬進大學宿舍,父母後腳就把同個城市裡的自家房子賣了,兩老搬到澳洲去頤養天年。一對姊弟,分別上了大學和技術學院之後,父母就駕船出港,四海遨遊去了。

 

年輕人有夢想,難道中年人就沒有?「兒孫自有兒孫福,莫為兒孫做馬牛」,現在中年的這一代,當年曾經更叛逆:反越戰、反南非種族隔離、反美國核子潛艇到訪,親身經歷使他們明白,青春如烈火,壓制只能助長其勢。

 

兩代之間的關係是相互的,自由與獨立不是沒有代價。

 

這樣長大的紐西蘭人,到了老年,也極為獨立。他們堅決不要成為兒女的負擔,即使老伴已去,老人仍寧願自己獨居。政府也鼓勵他們儘量保持獨立,沒必要不用住進養老院。

 

教會團體、慈善機構及民間組織就結合起來,為高齡者提供居家服務:為輕度失智者送餐、為癱瘓者洗澡、為行動不便的老人打掃清潔甚至種花蒔草。兒女縱然同住一城,也僅是例行探視。這個國家因此沒有快被壓垮的老媳婦,沒有肩挑重擔無可分勞的老女兒,倒是有很多已退休的老志工。

 

求個人獨立的社會,在傳統華人眼中或許嫌冷漠孤寂,但實質效果上,它比較合理而理性,也比較能寬容和尊重。

 

舉例說,一位台灣移民父親,發現自己已成年(而仍然住在家裡)的兒子竟然是個同志,痛哭流涕,哀嘆「祖上無德,家門不幸」; 而在同一個城市裡,一位紐西蘭白人母親,卻正迎接大學剛畢業的兒子,和他的同志伴侶來家過聖誕節。看著兩個年輕人協力幫她整理花園,這母親歡喜地告訴別的客人,她「好像多了一個兒子」。

 

這樣長大的年輕人是比較成熟的工作者。當他們開始攀爬事業的階梯時,已經不是菜鳥。有這樣長期社會訓練的傳統,紐西蘭的企業主一向把獨立自主、熟悉職場紀律、工作經驗豐富視為員工的固有條件,近年來卻發現新進亞裔員工有時並非如此。

 

一位十二歲移民來紐,現已大學畢業的台灣女孩,就被父母保護得太好,進了一家大公司,仍然像個嬌憨的小公主,工作倫理與工作技能兩缺。她的主管非常困惑,私下詢問別的年輕員工:「這台灣女孩是笨還是怎地?我們怎樣才能讓她明白,我們不是在做遊戲,我們有業績要達成?」

 

是啊,我們怎樣讓她,以及她的父母明白?